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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子 2008-1-24 11:05

狂人日记之CFO版

[size=2]某君昆仲,今隐其名,皆余昔日在国内担任上市公司CFO时同行良友;分隔多年,消息渐阙。日前偶闻其一大病;适归故乡,迂道往访,则仅晤一人,言病者其弟也。劳君远道来视,然已早愈,赴某纳斯达克上市公司担任CFO矣。因大笑,出示日记二册,谓可见当日病状,不妨献诸旧友。持归阅一过,知所患盖“迫害狂”之类。语颇错杂无伦次,又多荒唐之言;亦不著月日,惟墨色字体不一,知非一时所书。间亦有略具联络者,今撮录一篇,以供股民和证券监管者研究。记中语误,一字不易;惟人名虽皆圈内熟人,不为世间所知,无关大体,然亦悉易去。
  
  一
  
  近日股票连续涨停,很好的行情。
  我不见这种场面,已是十几个月;今天见了,精神分外爽快。才知道以前十几个月来的谨小慎微,全是发昏;然而须十分小心。不然,那股市黑嘴的狗,何以看我两眼呢?
  我怕得有理。
  
  二
  
  今天股票全线跌停,我知道不妙。早上小心出门,董事长的眼色便怪:似乎怕我,似乎想害我。还有和公司一起坐庄的券商七八个人,交头接耳的议论我,张着嘴,对我笑了一笑;我便从头直冷到脚跟,晓得他们都已布置妥当了。
  我可不怕,仍旧走我的路。前面一伙散户股民,也在那里议论我;眼色也同董事长一样,脸色也铁青。我想我同散户股民有什么仇,他们也这样。忍不住大声说,“你们告诉我!”他们可就跑了。
  我想:我同董事长有什么仇,同散户股民又有什么仇;只有今年的年报,把过去的陈年坏账披露了出来,前任CFO很不高兴。董事长虽然没有成功阻止我的行为,一定也放出风声,约定券商同我作冤对。但是散户股民呢?那时候,他们还没有进货,何以今天也睁着怪眼睛,似乎怕我,似乎想害我。这真教我怕,教我纳罕而且伤心。
  我明白了。这是他们娘老子教的!

  
  晚上总是睡不着。凡事须得研究,才会明白。
  他们——也有给庄家套牢的,也有给股市黑嘴诱骗买错股票的,也有错信了假年报害得投资巨额损失的,也有T+0透支炒股票破产被债主逼死的;他们那时候的脸色全没有昨天那么怕,也没有那么凶。
  最奇怪的是昨天散户大厅的那个女人,打他儿子,嘴里说道,“老子呀!我要咬你几口才出气!”她眼睛却看着我。我出了一惊,遮掩不住;那被股票跌停气得青面獠牙的一伙人,便都哄笑起来。董秘赶上前,硬把我拖回公司了。
  拖我回公司,董事会里的人都装作不认识我;他们的脸色,也全同别人一样。进了办公室,便反扣上门,宛然是关了一只鸡鸭。这一件事,越教我猜不出底细。
  前几天,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长来做连环担保,对总经理说,他们的一大笔投资损失,硬生生逼着CFO技术处理了;几个人还挖出原始单据来,用火一把给烧了,这样可以壮壮胆子。我插了一句嘴,那个董事长和总经理便都看我几眼。今天才晓得他们的眼光,全同外面的被套股民一模一样。
  想起来,我从头顶直冷到脚跟。
  他们会逼着那个CFO做假账,就未必不会逼我。
  你看那女人“咬你几口”的话,和一伙青面獠牙人的笑,和前天做客董事长的话,明明是暗号。我看出她话中全是毒,笑中全是刀。他们的牙齿,全是白厉厉的排着,这就是逼我做假账的家伙。
  照我自己想,虽然从未得罪老板,自从披露了从前的坏账,可就难说了。他们似乎别有心思,我全猜不出。况且他们一翻脸,便说人是能力欠佳。我还记得总经理教我开除人,无论怎样资格老的好员工,只要没有利用价值,他便将其扫地出门;即便是身败名裂的股市黑嘴,只要有利用价值,他便说“翻天妙手,与众不同”。我哪里猜得到他们的心思究竟怎样;况且是要逼我做假账的时候。
  凡事总须研究才会明白。自从有财务以来便有假账,我也还记得,可是不甚清楚。我翻开股市历史一查,这历史没有年代,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“保护投资者利益”几个字。我横竖睡不着,仔细看了半夜,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,满本都写着两个字——“假账”!
  书上写着这许多字,作客董事长说了这许多话,却都笑吟吟的睁着怪眼看我。
  我也是人,他们想要逼我做假账了!
  
  四
  
  早上,我静坐了一会儿。董秘送进这个季度的季报来,外加一份业绩增长100%的预测,一个子虚乌有的海外战略投资者消息披露,这两份东西仔细一看就知道是假的。翻了几页,到处是滑溜溜的,不留痕迹的夸大其词,便把它远远地扔到一边。
  我说“董秘,对总经理说,我闷得慌,想看看原始的报表。” 董秘不答应,走了。停一会儿,可就来开了门。
  我也不动,研究他们如何摆布我,知道他们一定不肯放松。果然!总经理引了一个老头子,慢慢走来;他满眼凶光,怕我看出,只是低头向着地,从眼镜横边暗暗看我。总经理说,“这一季的季报仿佛很好。”我说“是的。”总经理说,“今天请何先生来,给你说一说坐庄的事情。”我说“可以!”其实我岂不知道这老头子是操盘手扮的!无非借了看季报这名目,揣一揣利润肥瘠:因这功劳,也分一片肉吃。我也不怕,不做假账,胆子却比他们还壮。摊开两份资料报告,看他如何下手。老头子坐着,闭了眼睛,摸了好一会,待了好一会,便张开他鬼眼睛说,“不要乱动。静静的吸筹几天,就可以拉升了。”

  不要乱动。静静的吸筹几天!养肥了,他们是自然可以多吃,我有什么好处?他们这群人,又想坐庄骗人,又是鬼鬼祟祟,想法子遮掩,不敢直截下手,真要令我笑死。我忍不住,便放声大笑起来,十分快活。自己晓得这笑声里面,有的是义勇和正气。老头子和总经理,都失了色,被我这勇气正气镇压住了。
  但是我越有勇气,他们便越想逼我做假账,沾光一点儿这勇气。老头子跨出门,走不多远,便低声对总经理说道,“赶紧吃货罢!”总经理点点头。原来也有你!这一件大发现,虽似意外,也在意中:合伙做庄骗人的人, 便是我一向尊重的总经理!
  做庄骗人的上市公司总经理!
  我是做庄骗人的上市公司总经理的黑干将!
  股民利益被人吃了,可仍然是吃人的公司的股东!
  
  五
  
  这几天是退一步想:假使那老头子不是操盘手扮的,真是投资银行家,也仍然是吃人的人。他们的祖师马克思做的“资本什么”上,明明写着资本都是天生逐利,他还能说自己不吃人么?
  至于我家总经理,也毫不冤枉他。他开董事会的时候,亲口说过可以“瞒天过海”;又一回偶然议论起一笔陈年坏账,他便说不但该抹杀,还当“消灭证据”。我那时胆子还小,心跳了好半天。前天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长做连环担保的事,他也毫不奇怪,不住的点头。可见心思是同从前一样狠。既然可以“瞒天过海”,便什么都瞒得,什么人都吃得。我从前单听他讲道理,也糊涂过去;现在晓得他讲道理的时候,不但唇边还抹着人油,而且心里满装着吃人的意思。
  
  六
  
  黑漆漆的,不知是日是夜。股市黑嘴的狗又叫起来了。
  狮子似的凶心,兔子的怯弱,狐狸的狡猾……
  
  七
  
  我晓得他们的方法,直接把我撤了是不肯的,而且也不敢,怕我去告发。所以他们大家联络,布满了罗网,逼我自己辞职。试看前几天董事会的样子,和这几天总经理的作为,便足可悟出八九分了。最好是我写下辞呈,挂在梁上,自己悄悄离开;他们没有高管不和的罪名,又偿了心愿,自然都欢天喜地的发出一种呜呜咽咽的笑声。否则我惊吓忧愁的病倒了,虽则没彻底解决,也还可以应付现在的局面。 [/size][url=http://info.feno.cn/search/index.asp?k=CFO,幽默][size=2][size=1px]CFO,幽默-[飞诺网FENO.CN][/size][/size][/url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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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size=2]他们是只会吃处于信息严重不对称的股民割的肉!——记得什么书上说,有一种东西,叫“券商自营部门”的,眼光和样子都很难看,时常挪用中小投资者的证券保证金,连大户室里的玩家,都细细嚼烂,咽下肚子去,想起来也教人害怕。“券商自营部门”是庄家的亲眷,庄家是股市黑嘴的本家。前天股市黑嘴的狗,看我几眼,可见他亦同谋,早已接洽。老头子眼看着地,岂能瞒得我过。
  最可怜的是总经理,他也是这个公司的人,何以毫不害怕;而且合伙吃自己的股东呢?还是历来惯了,不以为非呢? 还是丧了良心,明知故犯呢?
  我诅咒侵占中小股东利益的人,先从他起头;要劝转侵占中小股东利益的人,也先从他下手。
  
  八
  
  其实做生意要诚信这种基本道理,到了现在,他们也该早已懂得,……
  忽然来了一个人;年纪不过二十左右,相貌是不很看得清楚,满面笑容,对我点头,他的笑也不像真笑。我便问他,“假账的事,对么?”他仍然笑着说,“不是早几年了,怎么会做假账。”我立刻就晓得,他也是一伙,喜欢做假账来坐庄套牢中小股民的;便自勇气百倍,偏要问他。
  “对么?”
  “这等事问他什么。你真会……说笑话。……今年行情很好。”
  行情是好,宏观经济也很亮了。可是我要问你,“对么?”
  他不以为然了。含含糊糊的答道,“不……”
  “不对?他们何以竟做假账?!”
  “没有的事……”
  “没有的事?前两天那个上市公司做连环担保;还有书上都写着的假账历史,通红崭新!”
  他便变了脸,铁一般青。睁着眼说,“有许有的,这是从来如此……”
  “从来如此,便对么?”
  “我不同你讲这些道理;总之你不该说,你说便是你错!”
  我直跳起来,张开眼,这人便不见了。全身出了一大片汗。他的年纪比总经理小得远,居然也是做假账的一伙;这一定是他前任CFO教的。还怕已经教给下面的小会计了;所以连小孩子也都恶狠狠的看我。
  
  九
  
  自己想做假账,又怕被别人发现,都用着疑心极深的眼光面面相觑。……
  去了这心思,放心做事守法经营,何等舒服。这只是一条门槛,一个关头。他们可是大股东管理层承销商券商自营部门和各不相识的股民,都结成一伙,互相劝勉,互相牵掣,死也不肯跨过这一步。
  
  十
  大清早,去寻总经理;他立在堂门外看天,我便走到他背后,拦住门,格外沉静,格外和气的对他说,“总经理,我有话告诉你。”
  “你说就是。”他赶紧回过脸来,点点头。
  “我只有几句话,可是说不出来。总经理,大约当初资本原始积累的时候,都做过一点假账。后来因为心思不同, 有的不做假账了,一味要好,便变了最受尊敬的公司,变了真的值得投资的公司。有的却还在做假账,有的变了ST,一直到摘牌。这做假账的公司比不做假账的公司,何等惭愧。怕比虫子的惭愧猴子,还差得很远很远。
  “琼民源财务造假,被摘牌重组,还是一直从前的事。谁晓得从证券市场开辟以后,一直吃到琼民源;从琼民源,一直到银广夏;从银广夏,又一直到蓝田股份、东方电子。哪一年证监会不谴责个百八十人,抓起来十个二十个的。
  “他们要我做假账,原也无法可想;然而又何必去入伙坑骗投资者。欺骗投资者的人,什么事做不出;他们会骗我,也会骗你,一伙里面,也会自相残杀。但只要转一步,只要立刻改了,也就是人人太平。虽然从来如此,我们今天也可以格外要好,说是不能!总经理,我相信你能说,前天股民说要提高现金分红比例,你说过不能。”
  当初,他还只是冷笑,随后眼光便凶狠起来,一到说破他们的隐情,那就满脸都变成青色了。大门外立着一伙人,股市黑嘴和他的狗,也在里面,都探头探脑的挨进来。有的是看不出面貌,似乎用布蒙着;有的是仍旧青面獠牙,抿着嘴笑。我认识他们是一伙,都是些坐庄吃人的人。可是也晓得他们心思很不一样,一种是以为从来如此,应该吃的;一种是知道不该吃,可是仍然要吃,又怕别人说破他,所以听了我的话,越发气愤不过,可是仍抿着嘴冷笑。
  这时候,总经理忽然显出凶相,高声喝道,“都出去!疯子有什么好看!”
  这时候,我又懂得一件他们的巧妙了。他们岂但不肯改,而且早已布置预备下一个疯子的名目罩上我。将来把我撤了,不但太平无事,而且不怕我曝光。那家上市公司说因健康原因辞退了一个不肯在假账上签字的CFO,正是这方法。这是他们的老谱!
  董秘也气愤愤的直走进来。如何按得住我的口,我偏要对这伙人说,“你们可以改了,从真心改起!要晓得将来容不得不诚信的企业活在世上。”
  “你们要不改,自己也会吃尽。即使生得多,也会给受投资人真正信任的公司除灭了,同猎人打完狼子一样!——同虫子一样!”
  那一伙看热闹的员工,都被董秘赶走了。总经理也不知哪里去了。董秘劝我回屋子里去。屋里面全是黑沉沉的。横梁和椽子都在头上发抖;抖了一会,就大起来,堆在我身上。
  万分沉重,动弹不得;他的意思是要我死。我晓得他的沉重是假的,便挣扎出来,出了一身汗。可是偏要说,“你们立刻改了,从真心改起!你们要晓得将来是容不得不诚信的企业……”
  
  十一
  
  太阳也不出,门也不开,日日是两次董事会。
  我捏起签字笔,便想起总经理;晓得公司落到靠造假维持利润增长的地步,也全在他。那时公司成立才五年,蒸蒸日上的样子还在眼前。被架空的大股东哭个不住,他却劝大股东不要哭;大约因为自己搞了“内部人控制”,哭起来不免有点过意不去。如果还能过意不去,……
  公司是被总经理毁了,大股东知道没有,我可不得而知。
  大股东想也知道;不过哭的时候,却并没有说明,大约也以为应当的了。记得我刚当CFO四五年时,坐在董事会里开会,总经理说无论股东是否遇到难题,上市公司须按时分红,保持利润不断增长,才算好上市公司。大股东也没有说不行。但是那天的哭法,现在想起来,实在还教人伤心,这真是奇极的事!
  
  十二
  
  不能想了。
  十几年来时时造假的地方,今天才明白,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;总经理正管着薪酬福利,坐庄带来的利润, 他未必不和在工资里,暗暗给我们分一点点。
  我未必无意之中,不吃了中小股东割下的几片肉,现在也轮到我自己,……
  有了十几年吃人履历的我,当初虽然不知道,现在明白,难见真的人!
  
  十三
  
  没有造过假的上市公司,或者还有?
  救救股民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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